從《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》於七月一日正式施行,到媒體人矢板明夫日前在台灣遭到攻擊,再到中國國台辦公開批評美國在台協會處長谷立言(Raymond F. Greene)是干預台灣事務的「太上皇」,這些看似分散的事件,其實反映了習近平執政十三年來一項更深刻的變化。那就是,北京希望管理的,已經不只是中國境內的人民與秩序,而是所有涉及中國主權、安全、民族與統一敘事的國際討論。
過去,國際社會擔心中國會透過軍事擴張、經濟依賴或國際組織改變既有秩序。然而,近年北京更令人值得注意的作法,是逐步將中國國內的治理邏輯向境外延伸。它不只是要求其他國家承認中國的利益,也要求外界接受北京對國家安全、政治忠誠、民族認同與言論界線的定義。
這項轉變我認為可以從習近平2014年在中央國家安全委員會第一次會議提出的「總體國家安全觀」開始理解。過去十餘年間,中國陸續制定《國家安全法》、《反間諜法》、《香港國安法》,發布懲治所謂「台獨頑固分子」的司法意見,如今又施行《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》。這些規範看似處理不同議題,背後卻有一套共同邏輯,凡是可能影響中共政權安全、民族敘事與國家統一的行為,都要、被納入安全治理的範圍。
如此一來,政治異議不再只是意見不同,而是可能被定義為安全威脅。對中國人權的批評,不再是國際社會的正常監督,而會被指控為「干涉內政」。甚至,其他國家與台灣的正常往來,也被北京重新包裝成侵害中國主權。國台辦將谷立言稱為「太上皇」,正是這種政治邏輯的展現。北京不僅在重塑自己的對台政策,還試圖規定美國官員在台灣可以說什麼、不可以做什麼。
《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》的特殊性也在於此。它並不只處理中國境內的少數民族問題,而是把台灣、港澳、海外僑胞及境外組織納入同一套「中華民族共同體」框架。當中國將其自身的民族敘事轉化為外界必須遵守的政治規範,這部法律的影響就不再止於中國境內。
其實北京早已透過具體行動展示這套治理邏輯。瑞典籍出版人桂民海於2015年10月在泰國住所失蹤後被帶往中國,後來遭判處十年徒刑,只因為出版批評中國政府的書籍而遭中國跨境抓捕。這不只是個別的人權案件,更說明北京認為,只要某人的言論或出版活動觸及中共認定的政治紅線,即使他已取得外國國籍、人在第三國,也不能完全脫離中國權力的追索。
就在本月(七月)初,中國外長王毅訪問丹麥、瑞典、芬蘭與挪威四國。瑞典外長馬爾默・斯泰納加德(Maria Malmer Stenergard)當面要求中國釋放桂民海,王毅卻只回應桂民海「健康狀況良好」,沒有提出釋放承諾,瑞典政府則表示仍將持續交涉。
這場對話暴露了歐洲對中政策的結構性弱點。瑞典提出關切當然有其意義,但當中國拘押一名瑞典公民多年,卻只需以「他很健康」回應,外交往來與經貿合作仍可繼續推進,北京自然不會認為自己必須付出更高代價。歐洲常將「持續對話」視為維護溝通管道的務實作法,但如果對話缺乏相應的政治、外交或經濟成本,就可能從務實外交變成對威權行為的低成本容忍。
這並不表示民主國家必須中斷所有對中國的接觸,而是不能讓北京形成一種判斷,只要願意恢復高層訪問、提出經貿合作,就足以沖淡任意拘押、跨境施壓與人權侵害所造成的問題。民主國家的關切如果永遠停留在會談紀錄與外交聲明,中國就沒有改變行為的誘因。
類似情況也出現在其他國家。加拿大公民康明凱(Michael Kovrig)與史佩弗(Michael Spavor)曾在中加關係惡化之際遭中國長期拘押;英國曼徹斯特中國領事館曾發生香港示威者被拖入館區毆打的事件;歐美多國也陸續調查中國海外警務據點,以及對海外維吾爾人、港人與異議人士的監控和威嚇。這些事件背景不同,卻共同說明北京正嘗試把原本用於管理中國社會的安全邏輯,帶入到其他國家的公共空間之中。
矢板明夫在台灣遭到攻擊,就必須放在這個脈絡下理解。這起事件最值得警惕的,不只是攻擊者的個人動機,而是中國官方如何回應。國台辦將攻擊者的行為形容為出於「義憤」,等於以政治語言替暴力創造某種道德藉口。當一個政權長期將批評者描述為民族敵人、分裂分子或外部勢力,並把對他們的敵意包裝成愛國情感,就可能提高部分支持者對政治暴力的容忍,甚至鼓勵個人自認有權替國家「執法」。
因此,陸委會要求北京說明、譴責政治暴力,並提醒國人重視跨境鎮壓風險,是負責任的作法。聲援矢板明夫則是要捍衛任何人在台灣都不應因為批評中共、支持台灣或表達政治立場而遭受暴力的基本原則。這條界線若遭模糊,受威脅的就不只是某一名媒體人,而是台灣民主社會的言論自由。
《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》真正帶來的挑戰,不只是中國法律能否直接適用於台灣的問題,而是北京正試圖讓中國的政治分類與安全標準在境外、全球產生效果。它要讓外國政府在談到台灣時有所顧忌,讓企業因擔心中國市場而自我審查,讓學者、媒體與異議人士承受人身與職業壓力,也讓民主國家的社會逐漸習慣北京所劃定的紅線。
面對這樣的趨勢,台灣與其他民主國家必須建立更明確的共同底線。跨境施壓不能只換來口頭關切,政治暴力不能被「愛國義憤」合理化,任意拘押外國公民更不能在一次高層訪問後被淡忘。唯有讓北京明白,將國內威權治理向外延伸會產生實質外交與政治代價,民主國家才可能真正約束這種日益擴張的權力。否則,今天是桂民海與矢板明夫,明天任何不接受北京觀點的人,都會被劃入它所重新定義的「安全威脅」之中。